家宴上的岁月留痕

  春节故事:故乡的宝藏 想念一个地方,有时候是想念这里的人,有时候是想念这里美食的味道,抑或是一件有年代、有记忆、有故事的老物件。陈炉人喜欢用倒流壶来盛酒,特别是逢年过节,给壶里盛上酒,再将其摆在菜品间,成为陈炉人家宴的“标配”。

  郭斌杉的妻子和她做的年馍。 记者 刘强摄

  陈炉古镇墙头上的倒流壶。 记者 刘强摄

  王志忠老人和陪伴他大半辈子的陶瓷餐具。 记者 刘强摄

  本报记者 董渺

  “昨夜春风入我屋,飘然吹梦到陈炉。”

  2月4日,农历腊月十九,也是立春之日。此时冬止阳生,陈炉古镇的风少了刺骨,空气多了湿润,随之,年味也渐渐浓了。

  穿过门楼回家过年

  郭斌杉家有陈炉古镇最显眼和漂亮的清代门楼。

  每年春节,穿过门楼回家过年像是一种仪式,穿过门楼就是家。对于郭家每一个人来说,门楼就是悠悠的乡愁。

  郭家门楼镌有“居安资深”的门匾。舒展、饱满的牡丹花雕刻在门楼左面,寓以吉祥富贵之意。门楼右侧刻着的莲花亭亭玉立,折射出主人朴素的生活理想——对清静的向往。檐脊神兽虎虎生威,可以说明郭家昔日的风光和富有。

  穿过门楼回家,等待在家的永远有女人用温柔的手做出的丰盛美食和孩子们无邪的笑声。临近过年,郭家门楼上,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楼里已是热气腾腾——郭斌杉的妻子开始做年馍了,等待着在外的亲人回来过年。门楼前,郭斌杉的双胞胎孙子正在嬉闹。好一幅古镇古宅祥庆图。

  进得郭家的老窑洞,女主人正一只手扶着青花瓷盆的沿口,一只手在盆里和面。随着面团逐渐成形,盆壁上印刻的牡丹图案终于呈现出来,蓝色的花瓣、枝蔓清新素雅。

  郭家的这只花瓷盆已经用了好多年,可釉面依旧光洁匀静,釉质莹润透亮,图案清晰、舒朗、完好。在陈炉,每件陶瓷制品上的图案都不相同,每个图案都凝结着勾花师傅当时的心境和感情。相同的是,这些作品都饱含着他们对艺术的追求和对美的向往。

  和郭家女主人聊着聊着,热气腾腾、又圆又白的年馍就出锅了。小孩端着花瓷碗拿一个放在里面,年馍的年味就更足了。你夸蒸馍人手艺好时,女主人会笑着说,这几十年来,只要在陈炉的瓷盆里和面,她就没失手过。

  很难说清,到底是陈炉瓷盆成就了她出色的面点手艺,还是她的手艺绵延了这只瓷盆的魅力。更也许是,因为和面的人对这只瓷盆的喜爱,而在和面时多了一份认真在里面,才使得面食色好味佳。

  陈炉以烧瓷闻名,当年这里的瓷器是西北地区人们家庭用瓷的主要来源。陈炉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窑火气息。这个地名,最早记载在明代嘉靖年间的《耀州志》。事实上,在那之前,陈炉窑炉的火就已经烧了很久很久。

  有多久?陈炉有金代的窑炉遗址,还有出土的青瓷器皿为证。

  2003年,考古人员在元代的古城遗址进行发掘,发现了全国各大名窑场出品的陶瓷制品。其中就有耀州的青瓷、白地黑花瓷。耀州窑的影响力,和同时代的龙泉窑、德化窑、霍窑、钧窑、吉州窑、景德镇窑并驾齐驱。

  这说明,在元代,耀州的窑火就已经烧得很旺了,且制瓷技艺较为成熟。作为耀州窑的主要组成部分,陈炉亦是如此,青瓷、白瓷、黑瓷、酱釉瓷……这里的窑火一烧就是1400多年,创造了在一个地方窑火延续不断、烧制陶瓷的最长纪录。

  虽然现代人为了方便,常常用不锈钢或者塑料容器盛柴米油盐,但瓷器所具有的美感与意味却是这些现代盛具所不能替代的。

  好在在陈炉,陶瓷器依然活在人们每天的生活中。有些陶瓷器,尽管年代已久,但岁月并未能遮盖它们的风骨和韵味。陈炉青花陶瓷的烧制,沿用的是古老的陶瓷烧制方法,使用的是氧化钴。这种原料,早期得从缅甸一带进口,烧瓷匠人叫它“老蓝”;后来匠人大都使用产自云南、上海的,烧制出的颜色都为蓝色。民国时期是陈炉青花瓷的高产期。从饮食需要的碗、盘、盆、碟到生活日用品面坛、水缸、油壶,其中不少因其独特的造型和雅致的青花民间图纹,成为人间珍品。

  郭斌杉自己也说不好家里的门楼具体是哪年修建的,就像他说不好自己家的这些盆盆罐罐是什么时间烧制的一样。但是他知道这就是家的记忆,家族传承的载体。郭家一代又一代人从这个门楼进进出出,与这些陈炉自产的陶瓷瓶瓶罐罐、盆盆碗碗一道,经过一年又一年,将柴米油盐、酸甜苦辣连同岁月一起酿成生活。

  倒流壶倒出乡愁

  在陈炉古镇,古窑场遗址到处可见。罐罐垒墙、瓷片铺路,构成陈炉古镇独特的民风、民情、民貌。随便走进一户人家,炕沿、枕头、腌菜缸以及灶台上的瓶瓶罐罐、碗碗碟碟都是陈炉产的陶瓷。

  古镇处处是陶瓷,陶瓷早已像血脉一样融入古镇的生命,与这里的人相守相生。

  行走在这座陶瓷古镇中,一街、一墙都别有韵味,人们甚至将瓷壶当作装饰镶进墙头,其中有几家的墙头有一排青绿色的瓷壶。壶身的釉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既调皮又有趣。据介绍,这些壶是用来盛酒的,也是耀瓷四绝中最具代表的瓷器——倒流壶。这道风景也反映出陈炉人对酒的喜爱。

  这壶的真物是五代时期耀州窑青釉刻花倒流壶,因使用时须将壶倒置,将酒由壶底梅花孔注入壶腹,所以叫倒流壶。它1968年出土于陕西省彬县,高18.3厘米,腹径14.3厘米,腹深12厘米,是国家一级文物,由西北大学教授高立勋先生发现并捐献给了国家,现收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之后一位叫李国贞的学者按照倒流壶的原理,仿制出古镇人家现在墙头镶的、院子里挂的倒流壶。

  古镇唯一的讲解员吴欢喜,一手拿着倒流壶,一手比划着,向游客讲述着壶中的奥秘——物理学“连通器液面等高”原理。游客听得入迷,`感叹着我国古代能工巧匠的聪明才智和高超的烧瓷技艺。

  仔细端详,这壶不仅神奇,而且还具有艺术审美价值。半圆形壶提梁,像一只飞翔的凤凰,轻轻地落在壶盖上。壶嘴是母狮造型,母狮张口处便是壶的出水口。圆润的壶身刻饰缠枝牡丹纹,壶的下部有莲花纹饰,栩栩如生,寓意富贵吉祥。

  如今,陈炉人仍然喜欢用倒流壶来盛酒,特别是逢年过节,给壶里盛上酒,再将其摆在菜品间,成为陈炉人家宴的“标配”。常常因家里的小孩儿喜欢把玩,倒流壶为家宴添加了不少欢声笑语。这,也是陈炉人对家乡的热爱、敬畏的一种最好表达。

  在陈炉古镇住了一辈子的王志忠,眼不花、耳不背,身体硬朗、红光满面。他说自己是个窑工,大半生都在烧瓷,家里缺什么就捏个什么,灶台上方摆放的瓶瓶罐罐好多都是他自己烧的,大多是六十年代烧制的。在这么多老宝贝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倒流壶和瓷枕头。晌午的时候,他常常独自盛上半壶酒放在炕沿,躺在瓷枕头上吸一斗烟,喝两口酒,悠哉快活。

  往年年茶饭都由老伴儿张罗。去年王大爷的老伴去世了。离过年还有10来天,王大爷家的瓷烟囱就开始不停地冒烟了。炖肉的香气站在院子都能闻到。他说,在外打工的儿子就要回来了,等过年时,爷俩儿再喝上两壶。

  王志忠和他的倒流壶有一个同样的期待,就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儿孙围坐,从壶中倒出美酒,也倒出一年的等待,一年的快乐,一年的悠悠乡愁。

  小小一个碗也是几代人的故事

  每到临近春节的时候,古镇都会热闹一阵。甘肃、山西、宁夏甚至更远地方的商人纷纷来到陈炉采购陶瓷。“过年前,店里的瓷碗销量都会大幅增加,人们都比较喜欢陈炉的陶瓷碗。尽管我们价格并没多少优惠,但他们还是会或多或少买上几个,图个吉利。”正在古镇童胜利的陶瓷作坊挑选瓷碗的甘肃老板陈先生说。

  除盛饭外,碗还承载这样一种文化,就是在过节时家里添几个新碗的话,寓意着新的一年会添家财,有到了成家年龄孩子的人家还会增添人口。在全国各地举办的展览中,陈炉陶瓷碗也十分受欢迎,往往会被一抢而空。

  陕西的饮食文化有着深厚底蕴,不仅讲究色、香、味、器俱全,而且与民俗、礼仪息息相关。陈炉的瓷碗在为美食提供“器”的同时,还为民俗增添趣味。比如,关中的乡间“老碗会”。

  往昔,陈炉人每到饭点,喜欢用自家烧制的陶瓷碗,端着自家做的饭菜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吃饭。当“掌柜”的要是被人夸碗里饭好时,就会觉得脸上有光,暗暗欣慰媳妇给自己“长脸”。有时还边吃边议村上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语,再后来,乡间“老碗会”成为关中民间议事的一种形式。

  碗,是陈炉1000多年来一直在烧制的器具,且制作工艺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李家瓷坊、王家瓷坊至今沿用着最原始的工艺,生产的产品远销全国各地。

  尽管现在市场上有好多瓷骨很轻巧、手感很细滑的碗,但陈炉人仍会在家放好几扎自家烧制的碗。这些碗,有的是上代人传下来的,有的是结婚时媳妇陪嫁得来的,有的是自家根据需求烧制的……逢年过节,即便全家老小齐欢聚也从不缺碗。甚至镇里谁家要过红白喜事时,也不用去买,随便借几家就够用了,借哪家碗摆在桌上都有模有样、盛啥都不逊色。

  有的人家在烧制时,还会将自己的姓氏印刻在上面,让十里八乡的乡亲都知道,这是他们的骄傲。当然,也可以将其作为留念传给下一代,让后人爱家族、爱陈炉、爱陶瓷,不要忘本。

  春节,陈炉镇人把平日扎起来的碗拆开,用来装盛年茶饭——蒸碗。新鲜的里脊肉切成条,用淀粉、料酒等先腌在花瓷碗中,再在另一只瓷碗中将面粉、淀粉、鸡蛋、盐、五香粉搅拌成糊,浇在肉上。油热后,将其放入锅中,待肉变成金黄色后,再捞入瓷碗,放进热气腾腾的蒸锅。待揭锅时,一道陈炉人必备的年茶饭小酥肉就已做成。

  现在的陈炉人也记不起过年做蒸碗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事情。总之,在他们的记忆中,儿时家里过年桌上就摆它,现在家里年茶饭依旧少不了这道用瓷碗蒸的“硬菜”。老人、孩子都喜欢吃,百吃不腻、百看不厌。

  眼看着要过年了,童胜利还没关上他的陶瓷作坊,在自家的窑洞里忙着拉坯、刻花……他正在赶制年前最后一批陶瓷器。这批陶瓷器中,大多是碗、盘和茶杯。他说,想再多烧一些人们在过年时需要用的东西,让陈炉陶瓷出现在更多人家的餐桌上,带给他们来自古镇的祝福,也让陈炉陶瓷的美好记忆代代延传下去。

(责任编辑:何仲)

标签: 家宴 陈炉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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